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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嵩的骷髅幻戏(一)

发稿时间:2024-01-12 15:12:00 作者:王秉良 来源:

幻 戏

看到南宋李嵩的《骷髅幻戏图》,不由人想起了门卫大爷每天重复的人类终极三问:“你是谁?从哪儿来?到哪儿去?”

李嵩这幅画蕴含了对于生死的深沉思考。古画里表现骷髅的作品并不多见,这幅画就显得特别另类而突出。它画在丝绢团扇上,画中一具骷髅头戴纱巾幞头,身穿透明的丝绢长衣,是一个男装打扮。大骷髅席地而坐,左手随意搭在盘曲的左腿上,右手提着悬丝操控一个小骷髅,做傀儡之戏,小骷髅迈腿抬手,做出向前逗弄的姿态。旁边放置着一个行李担子,箱笼中放着草席、雨伞等物品,对面一个小婴孩趴在地上,正爬向小骷髅,并伸出右手要去触摸他。孩子身后,一个妇人伸出两手,微微欠身,似是急着去阻止婴儿的举动。骷髅身后,一位妇人正盘腿坐着哺乳婴儿,她神色安定,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。骷髅和少妇的身后,是一座砖砌的墩形建筑,上面插着的木牌上写着“五里”二字,这是古时候用来标记道路里程的堠子。

李嵩爱画骷髅,至今传为李嵩作品的4幅《货郎图》中,有3幅都在货郎担里画了骷髅头骨。明代人的记载中,李嵩还画过《骷髅拽车图》《钱眼中坐骷髅图》。明代孙凤的《孙氏书画钞》就收录有《题李嵩画〈钱眼中坐骷髅〉》:“尘世冥途,鲜克有终。丹青其状,可以寤疑。夫物之感人无穷,而人之嗜物不衰。顾青草之委骨,知姓字之为谁?钱眼中坐,堪笑堪悲。笑则笑万般将不去,悲则悲惟有业相随。今观汝之遗丑,觉今是而昨非。”挽车的骷髅,已成了枯骨,还在辛苦挽车,为谁辛苦为谁忙?坐在钱眼里的骷髅,到头来一文也带不走,只有冤业相随去,留给后人做笑柄。有了这两幅画为佐证,我们可以断言,李嵩这幅画不是对景写实,一定是寄寓着讽喻之义的。

有人认为,就如画题“幻戏”那样,可能是作为写实画家的李嵩,画了一幅真实发生的近景魔术图景。宋代的魔术,或者说幻戏水平就有这么高。你看到的是大骷髅操控着提线小骷髅,背后却还有人操控着大骷髅,那个正给孩子哺乳的妇人,就是高明的魔术师,是宋代的女版大卫·科波菲尔。她给孩子喂奶的动作,正是一种障眼法,正人君子不好意思去看她,心术不正的人注意力集中的地方也不得要领,所以她的另一只手可以有细微的小动作,操纵骷髅,骗过了大家。如前所述,这种看法明显抹杀了李嵩的匠心,他地下有知也一定会抗议的:“我虽然不是哲学家,你以为我思想就那么浅薄吗?”

有人认为,主人公还是那位正在哺乳的妇人,眼前的一切都是她心中的幸福幻象。大骷髅是她死去的丈夫,对面的妇人和婴儿就是她和自己的孩子。她幻想丈夫拿着提线傀儡来逗弄长大了的孩子,就像还活在人世一样,一家子很甜蜜很温馨。这种看法,脑回路很清奇,超越时代,超越常理。

生命是一条不归路。不要认为幼儿的未来时光还有很长很长,死亡是人们注定的结局,幼儿也会夭折,也可能化为骷髅。从还在哺乳期的孩子,到能玩能闹的幼童,从似乎是母子的两个人,到大骷髅和傀儡小骷髅,生死轮回、生命羁绊的图像已经很具体地展示给我们了。

这幅画中,有明显的生死对比,阴阳位置就像一个镜像,左侧的大骷髅和傀儡小骷髅与右侧的妇人和婴孩既相互映衬,又相互呼应,生和死的两个世界在互相接触,昭示着生命的过程,又反衬着人生的荒诞。生和死是对立的,但也是统一的,这就是古人的生死观。

骷 髅

《骷髅幻戏图》上,有一首元四家里著名道士画家黄公望所作、他的弟子王玄真题写的小令《醉太平》:“没半点皮和肉,有一担苦和愁。傀儡儿还将丝线抽,弄一个小样子把冤家逗。识破也羞那不羞?呆你兀自五里巴单堠”。这可以作为画作的寓意注解。

骷髅是这幅画的第一要素。关于骷髅的寓意,最早还得追溯到庄子,他讲过一个故事,说是在赶往楚国的路上,遇到一个骷髅。庄子神叨叨地追问他的死因,还枕着骷髅入眠。梦中骷髅来和他对话,庄子说想恳求“司命”让骷髅复生,骷髅却断然拒绝,说死后的境界那才叫一个爽,“无君于上,无臣于下,亦无四时之事,从然以天地为春秋”,给个王位都不换。

此后,东汉张衡写了《髑髅赋》,说是遇到了庄子的骷髅,也和他作了一番对话。三国的曹植也来致敬,写了《髑髅说》,再次以华丽的辞藻复述了和骷髅对话的故事。这些故事的意旨都是一样的。

在庄子看来,死比生还好,没有什么可厌弃的。他还认为,万物虽不齐,应当以道齐之。在道的层面,万物一体,贵贱、荣辱、生死、美丑等对立的概念,也是统一的,“天地与我并生,而万物与我为一”。如此,人才可以逍遥自得,超然物外,获得真正的自由。

《红楼梦》里,跛足道人送给贾瑞一面“风月宝鉴”,叮嘱他只能照背面。贾瑞拿镜子的背面来照,只见一个骷髅,再看正面就是如花似玉的王熙凤。宝镜照出了美人就是骷髅,骷髅就是美人的真相。贾瑞不听道士的告诫,只顾照镜子的正面,沉溺在和镜中美人的交欢中,不久就精尽人亡、魂归黄泉了。

佛教的“白骨观”就是把人想象成一具白骨,以此警醒世人,现实的虚无空幻。全真祖师王重阳借鉴了佛教的思想,曾多次画《骷髅图》,并以骷髅为题赋诗警示门人。《重阳全真集》《重阳教化集》等诗文集中有《自画骷髅》《叹骷髅》《画骷髅警马钰》《骷髅歌》等诗作。全真祖庭山西芮城永乐宫重阳殿中,画着王重阳的生平事迹壁画,北壁西侧上有一幅《叹骷髅》,画上写道:“昔祖师在全真庵,自画一骷髅,以示丹阳夫妇,复赠之诗云:‘堪叹人人忧里愁,我今须画一骷髅。生前只会贪冤业,不到如斯不肯休!’”“丹阳夫妇”就是“全真七子”中的马钰、孙不二夫妻。画中,王重阳坐在虬松下的石座上,左手提着《骷髅图》,右手指着图,正给面前的马钰夫妇讲道。王重阳右边也站着两位弟子,四人都在虔诚听讲。马钰听了王重阳的开示,心有所悟,写了《满庭芳·师父画骷髅相诱引稍悟》,决心跟随师父学道,此后还写有词作《满庭芳·叹骷髅》。

全真弟子们也都用王重阳的方法来度化世人,谭处端写有《骷髅歌》《昆嵛山白骨诗》,马钰的弟子王丹桂写了《骷髅喻》。《昆嵛山白骨诗》云:“我今伤感叹骷髅,艳女娇儿恋不休。留意勤勤贪贿赂,无心损损做修持。生前造下无边罪,死后交谁替孽囚。精血尽随情欲去,空遗骸骨卧荒丘。”黄公望是全真道士,他的题句也有着深刻的全真教意味。

“元四家”的另一位画家、梅花道人吴镇也写过一首《题画骷髅·调寄沁园春》:“漏泄元阳,爹娘搬贩,至今未休。百种乡音,千般扭扮,一生人我,几许机谋。有限光阴,无穷活计,急急忙忙作马牛。何时了,觉来枕上,试听更筹。古今多少风流。想蝇利蜗名几到头。看昨日他非,今朝我是,三回拜相,两度封侯。采菊篱边,种瓜圃内,都只到邙山土一丘。惺惺汉,皮囊扯破,便是骷髅”。还附有《骷髅偈》:“身外求身,梦中索梦,不是骷髅,却是骨董。万里神归,一点春动。依旧活来,拽开鼻孔。”

出土的宋代小型陶瓷俑中,就有双手撕破面部皮肉,露出骷髅的形象。有人认为,这表现的是祆教七圣刀幻术破面剖心的场景,但也以惊悚的实物形象,道出了“皮囊扯破,便是骷髅”的真相。

责任编辑:宋宝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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